第十九章、送别雪梅

  Franck回到房间的时候,我还哭得稀里哗啦。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眼泪。也许,是这些年我把眼泪都积攒在一起了。现如今,像似河岸决堤,挡也挡不住地奔泻出来。

  Franck不出声,他用力地保住了我,我感觉到了一种叫人踏实的依靠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到:“怎么了,你想要做那个把眼泪冬流到春、春流到夏的林黛玉吗?” Franck就是有这个本事,总能把我讲给他听的那点中国文化拿出来显摆,还能运用得恰到好处。

  我被他逗得忍不住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。他用手点着我的鼻子说:“一哭一笑,什么来着?”我突然想起曾经给他念过的,小时候经常挂在嘴边的顺口溜:一哭一笑,马桶盖上现照。不由笑得更厉害了。Franck感到奇怪了,看我笑出了眼泪,摇头叹息接着跟着傻乐。

  我有时自己也弄不明白,都三十好几了,可笑笑哭哭情绪变化起来就像个孩子。等我笑够了,才感觉到还没吃早饭,这肚子开始提意见了。

  我带着Franck去吃本地的早点,油条,包子,小馄饨。Franck吃得频频点头,津津有味。填饱肚子,打着饱嗝,我们就手牵手地在街上闲逛。有几个认识我的人,用好奇地神情跟我打着招呼。我感到自己今天特别大胆、勇敢,迎着这些好奇的目光,就是没有放给Franck的手。看吧,看吧,我就是要让你们看看,我凌素素准备告别过去,牵手他乡了。这时候,偏偏迎面碰上了安楚云。他斜睨着眼睛看看Franck,最后眼光停在我脸上,说:“好浪漫啊。有了一个外国朋友,就不记得我这个老朋友了。是不是?要不是今天碰上,是不是打算再也不去找我了?”

  我朝他笑笑:“不是才过了一天吗,谁说把你忘了。”反正也没事,我便提议到:“如果你没事,要不我们一起喝茶去?”安楚云倒是答应得爽快,Franck自然没有异议,还笑着说了一句“客随主便”。几分钟以后,我们三人就坐进了那个临河的小茶室。Franck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河流,船只,街道,由衷地说到:“真美!”

  安楚云故意接话说:“当然,我们中国水美,山美,人也美。这不,把你这个外国佬都引到这里来了。”

  Franck显然没有听出安楚云话中的全部意思,他笑着点着头:“Yes,美,真美!”他说着回过头来看着我。

  我对着安楚云瞪瞪眼睛:“我说,喝你的茶,安生点啊。别闲得没事找抽。”

  安楚云露出顽劣的笑容,然后问我:“今天想干些什么?”

  “我能干什么?除了干等,就是期盼着奇迹的出现。”想到自己回国的目的,现在既渺茫又头绪,心中不免懊丧。

  “你也不用这么悲观,说不定离‘柳暗花明’的时刻不远了。”看得出,安楚云是真心试图安慰我。

  “但愿如此。只怕老天不垂怜我。但我还是要谢谢你,这些天一直陪着我东奔西跑。”然后,我话题一转,问安楚云,“不过。难道你真的就这样天天不上班,整天就这么混日子?”

  “你这是什么话?什么叫混日子!我不是在协助你找你哥吗?我说,你不会真的有了这外国佬就想抛弃我不成?”

  “你就不能正经点?”我丢过去一个白眼,“我的意思是,你总不能一直这样闲荡着吧。想当二流子啊?”

  “唉,这话可说得真难听。你不知道,我们那个破厂听说快关闭了。有门路的人有的跳槽了,有的辞职不干了。没门路的等着上边按政策安排。也可以自己买断了,拿一笔钱走人。我吗,无所谓啦。大不了拿笔钱,到时自己做点小生意。我要做了老板,就是缺个老板娘啊。你有这个意向不?”

  我心想,也是,凭着他爹赚的钱,养着他还不是小菜一碟?可嘴里却说到:“又来了,你嘴上真该给你立个把门的。”

  安楚云叹口气,喝口茶:“好啦。不开玩笑了。说这个,其实我自己也伤心啊。这么多年除了碰壁还是碰壁。不知道我要去哪里烧个高香,才能如愿哦。”我没有在接话,他稍停了片刻,问到,“你去看过陈建了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怎么样?”

  我没明白他的话:“什么怎么样?”

  “你们之间的事情,他有没有松口?有没有希望解决?”我这才明白他问的意思。于是,我把昨天去看陈健, 陈健一早来酒店找我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。

  安楚云若有所思地说:“其实,陈健人也不坏。”

  “谁说他是坏人了?”

  “哟哟,我就这一说,你还急了,帮上他了。可他当初毕竟做了糊涂事,伤了你。现在重病在身,想明白了,也是件好事。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

  “我还没想好。”看到安楚云露出疑惑的表情,我语气肯定地说,“真的。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办。总觉得他已经那样了,按他自己的话说,余下的日子不多了。如果,我给他留下遗憾离开这个世界,有些于心不忍。”

  “那你的意思是不离了?你可真是菩萨心肠。”安楚云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真诚,没有一点讥讽的意思。

  我与安楚云交谈的时候,Franck总是努力在听,根本插不上话。这是他突然握住我的手,说到:“素素,你是菩萨,你是东方的维纳斯。”

  我忍不住笑了,菩萨,维纳斯,亏他怎么想起把这两者联系在了一起。

  安楚云则突然叫嚷起来:“哎哎,菩萨的手怎么可以乱握的?放手,放手。”

  安楚云把Franck的手从我的手上拿开,Franck有些不知所以,明白其妙地看着安楚云,安楚云却对着他做怪脸。我在一边真是又好气又笑。

  正在这时,只听外面有人在喊:快去看啊,死人啦,有人上吊啦!

  我下意识地想到一个人,这里离她家不远。安楚云听见后,忽然从凳子上跳了起来,他与我对看一眼,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说到:“朱雪梅?!”

  我连忙跟着站起身,拉着安楚云的手就往外走,回头对着Franck说:“我们有点事,去看看,你先回酒店吧。”

  可是,Franck赶紧跟上几步说:“不,我也一起去。”

  我与安楚云也顾不得再说什么,三人疾步向着雪梅家走去。果然,很远就看到他们家院外有很多人,也有人在院门口进进出出。当我们来到时,听人说,雪梅已经被送去医院了。但是,知情者说,基本没得救,因为发现时已经太晚了。都不知道雪梅是什么时候吊死在自家的楼梯间的。

  正如人们说的那样,一会儿就传来消息说,雪梅送医院时其实已经没有气息。我的心一下子沉入了深渊一般,天气很热,我却感到一阵发冷。不过一会儿,她的尸体就被人拉了回来。我实在不忍也不敢去看雪梅被蒙着的脸。家里没有一个人发出哭声。她的婆婆虎着脸走来走去,我还听她嘴里吐出一句“真晦气”。他的老公董浩差人去叫人,此时还没有赶回家。她那读三年级的女儿还在学校里,孩子还不知道回家以后将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妈妈。

  而雪梅此时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冰凉的门板上。我与安楚云、Franck站在一边。Franck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,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来这里。但是,他静静地一言不发,看着眼前的一切。安楚云走来走去,与认识他的人打着招呼,交谈几句。我身体发颤,两腿发软,两手抱紧自己的身体,依靠在Franck的身上。大概他感觉出我的身体有些颤抖,用他的右手环抱住我。我心里悲伤,眼里却没有眼泪。我只是漠视着眼前的男男女女,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地在议论。不知安楚云听到了什么,忽然,我听到他大声说到:“好啦!大家都不要再嚼舌头啦。死者为大,都积点德吧。”

  就在这时,董浩回来了,脸上看不出忧伤,自然也没有笑容。那张脸就像是木刻一般,没有一点表情。他进屋以后,也没有去看看雪梅,只是与他的近亲近邻交代着,开始布置灵堂,置办东西。

  我的心里真是痛极了。雪梅为这个家不辞辛劳,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。活着没有快乐而言,而如今死了,竟也听不到这个家的人为她哭一声。这时,有人碰碰我的手臂,我看到诸葛岚站在了我的身边。一向瞧不起雪梅的诸葛岚,这时我却从她的脸上看不到轻视不屑的神情,她的脸上也写满了幽幽的伤悲。我感到一丝欣慰,总算在这个客堂站着的人里,至少还有我与诸葛岚,真心为雪梅感到痛心与忧伤。

  第二天,我与诸葛岚一起再去雪梅家进行吊唁,按习俗送上丧礼。大殓那天,我也与诸葛岚一起去了火葬场。怎么说,我们好姐妹一场,这最后的一刻,我们必须相陪她远走。但是,我们没有去吃豆腐饭。我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,实在咽不下那些酒肉饭菜。诸葛岚见我不去,也不愿去凑这个热闹。

  晚上回到酒店,Franck看我情绪不好,好一阵温情缠绵,想慰藉我的心。可是,我实在提不起一点兴致。我抱歉地对Franck说:“对不起,Franck。我无法寻欢作乐。对不起。”

  这一夜,Franck没有回自己的房间。他没有再要求我什么,也不再撩拨我,只是抱着我。我很感谢他,给我一个温暖的怀抱,还能让我感受到人间的脉脉真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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